先來看庚桑楚的故事。
莊子在雜篇〈庚桑楚〉寫了這號人物。他是老耽的弟子,深諳老子之道,之後隱居在北邊的畏壘山上。
他呢,辭退自誇聰明的僕人(知者去之),疏遠講愛心的侍妾(仁者遠之),只跟純樸無知的人為伍。三年後,畏壘山大豐收,這裡的百姓交頭接耳:「庚桑子剛來的時候,大家對他不喜歡聰明人與有愛心的人很不解,現在我們按日計算的收入雖不足,但以年計卻有餘。他應該是聖人吧!」接下來是當地人想為他蓋廟,將他奉若神明。
春與秋,天道行矣
庚桑子聽說此事後很不高興,弟子們不解,被當神一樣來拜不是好事嗎?庚桑子說了:「夫春氣發而百草生,正得秋而萬寶成。夫春與秋,豈無得而然?天道已行矣。」意思是,春天生機盎然、秋天穀物豐收不過是大自然運行的規律(天道)罷了。
接下來庚桑子感慨,他聽說傳聞中的「至人」居處陋室,百姓自由來去,不知道有這號人物。而今,畏壘人卻把他當賢人來拜,他覺得愧對恩師的教誨!(道德經第17章:功成事遂,百姓皆謂:我自然。)
弟子勸他,大魚在小水溝裡無法轉身,泥鰍等小魚卻能翻轉自如,所以「尊賢授能,先善與利」(尊重賢人、授權能人、把利祿先給善人),是從堯舜以來就這麼做了,何況是畏壘的百姓?
大亂之本必生於堯舜之間
庚桑子開示:吞得下馬車的巨獸,如果離開山林,免不了落入陷阱;吞得下船隻的大魚,如果被沖上岸,連螞蟻都能欺侮牠。所以,「鳥獸不厭高,魚鼈不厭深」,更大更棒的鳥獸只會往上飛、魚鼈的勝利組也只會往水底下探,怎能脫離自己的本呢?這也是為什麼想保全自己本性的人會要「藏其身」(隱匿自己/躲都來不急了)。
接著庚桑子開始數落堯舜的不是。他們錯就錯在「辯」,亦即分辨世上的賢與不肖、智與愚。會導致什麼後果?「舉賢則民相軋,任知則民相盜」。推舉賢人、任用智者,只不過讓人們更加你爭我奪,到「相軋」(互相排擠)「相盜」(互相詐欺)的地步。
庚桑子更說出恐怖預言:「民之於利甚勤,子有殺父,臣有殺君…大亂之本必生於堯、舜之間,其末存乎千世之後。千世之後,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!」
其實不用千世之後,光是秦末漢初的關中大飢、唐代的安史之亂、明末大飢荒等,都看得到「易子而食」、「人相食」、「先食婦人,次食老弱」等史料。
無所逃於天地之間
庚桑子有先見之明嗎?他身體力行「知者去之」、「仁者遠之」,就是不想製造人與人之間有高下之別(堯舜的禍害「辯」),這樣的人為差異台面上是高舉賢人、重用能人、好處要先給善人,但台面下誰要當笨蛋、沒有用的人、惡人?接下來,相軋相盜乃至相食都可料到。
當然,庚桑子還是失算了。他生於堯舜當道的世代,但已預見此千年的禍害,能做的只是想「藏其身」罷了!沒想到還是被畏壘人挖了出來,還要拜他!理由只是春耕秋收沒有碰到荒年而已!真的是欲加之「功」也何患無詞啊?!
很顛倒嗎?
庚桑子還是聽弟子的勸吧!不要怪畏壘的百姓了。因為千世之後可是有GPS定位系統的,想「藏其身」?So Sorry!就如莊子在〈人間世〉說的:「無所逃於天地之間」。
兩忘而閉其所譽
來解釋一下標題,莊子〈外物〉篇有這麼個故事,老萊子把孔子叫來,要他舉手投足別那麼講究而且看起來別那麼充滿睿智,那就稱得上是君子了。(暗諷君子不是「裝」出來的樣子)
沒想到,好學的孔子又多問了一句:「那我的救世方案能再精進普及嗎?」
老萊子老實說了:「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驚萬世之患」(什麼意思?詳見前面庚桑子的故事)。要孔子做什麼呢?「與其譽堯而非桀,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」,別再分辨誰好誰壞了好嗎?
不是說好要寫儒家「和」道家嗎?本集只能先幫孔子洗白,《莊子》書中很多批判性的故事雖都找孔子代言,但要咎責的都是他那套救世方案之前的奠基者,由於孔子是當時大力的推動者,只好由他來概括承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