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仁義不是與生俱有，而且是來自「挑出」有仁有義，然後要切除不仁不義。那什麼是比仁義更天然、未經「分辨/篩選」的這個人為加工過程呢？

自然是《道德經》的根本，道與德。

來看老子《德經》的首篇：

上德不德，是以有德；下德不失德，是以無德。

上德無為而無以為；下德為之而有以為；

上仁為之而無以為；

上義為之而有以為；

上禮為之而莫之應，則攘臂而扔之。

因此，從外而內/表而裡的順序是：最表層（表演層）是禮，然後是講義氣（總要拔刀相助之類的有作為的表態）、仁愛之心（如不忍人之心是人之常情並無何意圖）、然後這三者禮義仁都是下德（執著於這樣作才是德）、底部則是不拘形式、因任自然的上德（本來如此）。

故失道而後德，失德而後仁，失仁而後義，失義而後禮。夫禮者，忠信之薄，而亂之首。

失去了自然（道），才去談本性（德）、失去了本性才求仁愛（仁）、仁沒了要講義（義），做不到義至少要有表面功夫（禮）。

這是道家的次第，由上而下：道德仁義禮，層層失守，底線的「禮」是什麼呢？「為之莫之應，攘臂而扔之」，這時喊道德仁義都沒人理睬了，還能怎麼辦？那就舉起手臂強迫人做，祭出「禮儀規範」，在道家眼中，「禮」是暴行（強迫人遵守），是亂源。

踩到人腳要不要緊？

來看一下接棒的莊子如何進一步詮釋。為了與儒家的仁義禮智信相對照，先來看看踩到人腳要不要緊？

莊子說，那得看你是踩到誰的腳了。

《莊子》〈庚桑楚〉篇：如果你是踩到路人的腳，那就要小心賠不是；若是踩到兄弟的腳，通常拍拍對方安撫一下；要是踩到爸媽的腳，那就算了沒事。

沒看到其中的差別待遇嗎？所以，莊子說：「至禮有不人，至義不物，至知不謀，至仁無親，至信辟金」。至禮不分你我、至義不分物我、至智哪需謀劃、至仁沒有偏愛、至信無需金銀為憑。

至禮、至義、至知、至仁、至信，都是用來與儒家的「仁義禮智信」做區隔，差別就在「至」這個字，意指至高無上的，但這還不足以形容莊子的這個愛字「至」。因為「至」還有另一個意思：「到達」，亦即當人到達（做到了最高的）「禮義知仁信」，然後呢？

不就，到了就到了。

到了「禮義知仁信」，還有禮義知仁信嗎?不就是禮義知仁信了？是本身了何來的「有別」？自然是「不人、不物、不謀、無親、辟金」。

因為，已經到了，在那兒了。

畢竟儒家倡導的「仁義」是老子所說的「下德」，是為之而有以為，那什麼是無為而無以為的「上德」呢？

莊子在〈天地〉寫下：「端正而不知以為義，相愛而不知以為仁，實而不知以為忠，當而不知以為信，蠢動而相使，不以為賜。」

當你到達「仁義禮智信」裡了，還有這五樣東西嗎？也就是道家希望帶大家回到的「道」裡，那裡是沒有聖人與大盜區別前的「『至』德之世」，在那兒自然而然這麼做了，而不知道這麼做就叫「仁義禮智信」。

黥仁義劓是非

莊子在〈大宗師〉寫意而子去見隱士許由，許由問意兒子：「堯教了你什麼？」

意兒子說：「堯要我遵行仁義，明辨是非。」

許由說：「那你還來這裡做什麼？堯已經用仁義在你臉上刺青（黥汝以仁義），還用是非割去你的鼻子（劓汝以是非），你又如何逍遙得起來？」

最後，許由向意兒子描述宇宙萬物的秩序「道」是怎麼運作的？

「吾師乎！吾師乎！齏萬物而不為義，澤及萬世而不為仁，長於上古而不為老，覆載天地、刻彫眾形而不為巧」

不為義、不為仁、不為老、不為巧，可見「道」作了什麼都不是為了什麼而作，體現了「上德」的無為而無以為。

也難怪仁義是在失道失德後，退而求其次的補救方法。這方法帶我們遠離自然本性，將本無善惡之別的本性「辨」（區別）成善惡的兩端，然後要大家都往善的這端前進，全力排擠抑制惡的那端。但被劃分出來的「惡」本就存在，在被抑制後更扭曲變形，之後要更強的「善」來抑制這個變形體（集體的暗黑），以致千年來纏鬥不止，永無寧日。

道家就是想破解這個由聖人打的二元對立死結，但我們的文明已紮根在這個死結上了。所幸，儒家的下德與道家的上德歷經千年的磨合，形成了微妙的互補有無關係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