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集我們談到仁義不是天生自然（固有的），那仁義是哪來的？

話說〈天運〉另一篇寫孔子再去見老聃談「仁義」。當然又被老子曉以大義了一番。最後，老子說：「泉涸，魚相與處於陸，相呴以濕，相濡以沫，不若相忘於江湖。」

意思是，泉水乾涸了，困在陸地上的幾條魚，以相互吐氣吐口水來溼潤對方，這還不如在江湖中忘記彼此來得好。

奇怪吧！「相濡以沫」是蠻常用的成語，但這句出自莊子的話，重點應該在「不若相忘於江湖」才是！事實上，這兩句話前者是指「儒家」的作法，後者是「道家」的解法。

還有，魚都已困在陸地上了，哪來的江湖大水呢？要回答這個問題，得先來看看水源頭為什麼乾涸了？

毀道德以為仁義，聖人之過也

道德經第十八章：「大道廢，有仁義。智慧出，有大偽。六親不和，有孝慈。國家昏亂，有忠臣。」

記得高中第一次讀到這段，翻到書背去看看，心想：「是不是印錯了啊？」

也難怪，這些話跟儒家的核心思想剛好顛倒。儒家主張因為世道亂了，所以需要提倡仁義…國家亂了，需要忠臣來匡正。本系列第一集寫過，這是儒家的救世方案，亂世裡更需要振臂疾呼重振「仁義禮智信」的重要，這樣才能對抗不仁不義不禮不智不信的邪惡勢力！豈能坐視邪惡勢力日漸壯大？

但道家對亂世之所以形成的推論是倒過來的。也就是，當有人在倡導仁義時，世道就開始亂了；當大家都在求智慧時，詐騙順勢而生了；當強調孝慈很重要時，家裡要鬧不和了；等忠臣要來救世時，國家就亂了。沒錯，正是因為強調了仁義禮智信，才出現了不仁不義不禮不智不信，兩股相反勢力打對台，如何能不廢不偽不和不亂？

這也是本系列第二集寫的，庚桑子說：「大亂之本，必生於堯舜之間」，因為堯舜時代開始了「辯」（分辨智愚善惡），就此種下了善惡誓不兩立的千年禍端。誰都覺得自己才是善/是，對方是惡/非，到現在走到哪裡不都還在吵這個？

莊子在〈馬蹄〉寫，聖人竭盡心力倡導仁義，讓人們產生了疑惑（這個說他是仁義的一方，但被批為不仁不義的那個也說他才是仁義？？？），這都是在殘害人們與生俱有的素樸本性。所以莊子說：「毀道德以為仁義，聖人之過也」。

怎麼辦？

聖人不死，大盜不止

《道德經》第十九章提出了解方：「絕聖棄智，民利百倍。絕仁棄義，民復孝慈。絕巧棄利，盜賊無有。」這還不夠勁爆，莊子在〈胠篋〉說：「聖人生而大盜起」，所以「聖人不死，大盜不止。」

看到沒？不是大盜先來，才需要聖人來救世，正好相反，是抬舉了「聖人」，才招來了「大盜」（因當不成聖人但也想被抬舉），想防盜除盜？先防聖人先除聖人吧！否則，聖人道高一尺，大盜必魔高一丈，而且已歹戲拖棚幾千年了！

來解釋一下泉水為什麼會枯竭？因為所有人（魚）都往同一個地方（仁義禮智信）擠了過去，誰都嘛要遠離另一個方向（不仁不義不禮不智不信），那仁義禮智信這邊的水資源不枯也難！水沒了後呢?說來反諷，聖人本來是來「唾棄」大盜的，豈料他們眼中的大盜居然就在身旁，在跟他們搶相同的水資源（沒錯，大盜也站仁義禮智信這邊），最後當然是雙雙困在陸地上，到頭來聖人只得與大盜「相濡以沫」！（非常寫實，兩造互噴的口水足以讓彼此續命至今）

不若相忘於江湖

來！看一下道家提供的解方：相忘於江湖。還不簡單，大家不要都往同一個地方去，免得自然活水被吸乾了後只能互吐口水，疏散開來江湖立現，到時候多的是地方悠游，大盜自然會忘了聖人的存在，聖人也會忘了要去找大盜，統統忘於江湖，不好嗎？

看過武俠小說嗎？是不是也曾疑惑過武林中的「江湖」是在哪兒？沒錯，武俠小說使用的「江湖」二字，就是出自莊子的「相忘於江湖」典故。但武林豪傑最常感歎的「人在江湖，身不由己」一詞，則誤用了莊子的「江湖」，以致於大家以為「江湖」就是現今的「社會」（大染缸）。

No No！從典故的文脈來看，置身江湖豈會身不由己？（那是置身在染缸裡才會！）「相忘於江湖」奉勸大家都回到無所不在的「道」裡，自由自在自然相忘。別忘了「仁義」從何而來？正是「大道廢，有仁義」，別再高舉仁義造成分裂、搶資源，回到道裡，活水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