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已先透露了,河伯的最後一問僅六個字:「何謂天?何謂人?」這也是我們從誰大誰小、貴賤之分、何為何不為,一路走來,最後歸結為「天」與「人」有哪裡不同?快來看北海若怎麼回答:
「牛馬四足,是謂天;落馬首,穿牛鼻,是謂人。」牛馬生來有四隻腳,這是自然,給馬頭套勒、給牛鼻穿孔,這是人為。
這很容易理解,是天生自然與後天人為的相對概念。
那這跟大小、貴賤、行動是什麼關係?
這可是得回歸本源的問題,我們可總結一下,河伯所糾結的問題如大小、貴賤、要作什麼不作什麼,這都是來自於「人」的問題,而北海若給的答案始終在「天」或天道是怎樣,而且很明顯「人」與「天」的作為就是不同,而造成紛歧的原因錯綜複雜,讓我們回歸到道家思想的本源來看何以天人「交戰」?
道可道,非常道,名可名,非常名
老子在「道德經」開宗名義說:「道可道,非常道,名可名,非常名。」
為什麼一開始要先說到「道」與「名」,這不是「道德經」嗎?為什麼不是「道」與「德」?這就更值得我們去探索何謂「名」?
大多數「道德經」的註解,都解釋「名」即名相,也就是萬物的名稱或呈現出來的樣貌或概念,但這只理解一半,都沒解釋到「道」跟「名」為什麼要相提並論?
「名」其實跟道可「道」的第二個道,意思是一樣的,都是指「語言」、「言說」,也就是老子一開始要跟大家解釋什麼是「道」?這時要用到「語言」(名),但一落言詮,例如給其名稱「道」、或大家在腦中聯想到一個虛空的形象,這時命名、賦形就是「名」在作用了,如此一來,「道」就不是原來的那個道了,而是語言中所能呈現的「道」。
這可是兩難,老子一開始要說明「道」是什麼,就非得要借助「名」(語言的中介)不可,因而「非常道」的意思是「說」出來的道就不是道本來的樣子,「非常名」即我們使用的語言文字是無法呈現這個語言文字的真實(常名)。
由此,道與名不是一組的關係,而是「道」必須靠「名」才能說明、解釋,但道經過「名」的作用後,就不是原原本本的那個道了,而這個名字(道)也不是從其表面字眼或概念所能呈現的本來樣貌。
無名,天地之始;有名,萬物之母
老子一開始即說明要解釋「道」是不可能的任務,因為人總是要靠「名」才能認識道,由名認識的道又不是真正的道,因為道是不可道、不可名。
緊接著:「無名,天地之始;有名,萬物之母。」
這裡再次可看到「名」的關鍵重要性,天地開始時是沒有名相(語言)的,但自從有了語言文字後,隨即有了人、牛、羊等萬物的出現,所以賦予名稱、意義,是從無(天地之始)到有(萬物之母)的過程。
從無到有神不神奇?而這魔術師是誰?並非一切的主宰「道」,而是「名」(語言)讓一切萬物就這麼誕生了。
你可能會感到奇怪,語言難道是一種可以繁殖的母性嗎?如何從語言中生出萬物來?
從這裡我們就進入了「天」與「人」的區別了。回到北海若回答河伯的提問,「天」是天生自然,「人」是後天人為。自然與人為的差異何在?就差在天是「無名」,人是「有名」,人是借著名(語言)來認識天地(外界)。語言的最開始是發出聲音(加上筆手劃腳),之後建立起有意義的溝通,即由發聲進入到說話,繼而再到用文字來記述,這一整個文明的發展,最根本的動力即「名」的作用,之後…
之後就天人「交戰」了。為什麼?
老子在第一章的最後說:此兩者同出而異名。此兩者指的是「無」與「有」,同出於哪裡?除了「道」,還有別的地方嗎?
這裡把本章的重點「道」、「名」、「無」、「有」都關聯起來了。「無」(開天闢地)與「有」(一切萬物)都出於道,天地剛生成時是沒有「名」的,後來有「名」的作用後,才產生萬物。
再聚焦一點,「無」與「有」是同出同根的,之所以不同,是因為「名」(語言)的出現,所以天人為何會從「合一」變成「交戰」?很明顯就是名(語言)造成天人的不合、分裂。
語言有這麼神通廣大,不但可無中生有生出一切萬物,還可造成天人的分裂交戰?
這就是人之為「萬物之靈」的地方,生物總是要透過感官接觸世界,但我們跟其他的物種不同,我們把感官的指揮官大腦的作用升級了,怎麼升級的?就在於我們發展出「名」這個系統,這個本來是做為溝通聯繫的系統,如某甲要告訴某乙獵物在哪?獅子老虎在哪?由溝通系統發展成認識系統,即「名」的發展過程,在「命名」之下有了獅子、老虎、獵物‥然後是一切萬物,我們借由「名」認識了外界環境(天地),但這個過程,我們也因為認識(名的作用)而與外界環境分隔開來,在人與外界(天)之間總有第三者(名)的居中介入,具體說,天人自此永隔了,但原初,天人都出於道,在道裡是自然合一的,但因為人後來發展出「名」,「名」成了天與人之間的媒介,這個媒介把原是一的分為二了,這是為什麼天人「交戰」,一個是牛馬天生四足的先天自然,一個是落馬首、穿牛鼻的後天人為。
人與天因為「名」而分裂了,隨之而來的是人與自己、還有與他人之間也因為「名」而分裂了。
怎麼會這樣?
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已
這要回到「道德經」的第二章。
「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已;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已。」
意思是,天下都知道這是美的,就有醜了;都知道這是善的,就有惡了。
所以美vs.醜、善vs.惡,不是原因(原來就有美和不美的醜),而是結果(是因為大家都知道有美後,那就有了不美的醜),所以美醜不是天生自然,而是後天人為。
在這裡老子用的不是「名」了,而是「知」,差別在哪兒呢?
前面我們將「名」理解為語言系統(這裡就包括了說話、文字、意識、概念、圖像等等),這時「名」是共通的工具、媒介,本來是我們用來認識外界的中介,但之後我們也用來認識自己而有了思想、思考等自己的內部溝通(亦即意識),這時「名」突然進化成2.0版了,不再是中間的媒介、被用的工具,而成為「知者」(在用語言認識的人),由客觀的媒介取得了主體性,成為善用「名」(各種相關的語言工具)來認識外界、他人、甚至自己的「知者」。
但是「知」畢竟是脫胎於「名」,「名」則不改其分裂的本性,這樣的大躍進又造成了一次大分裂,我們因為「名」而與道、天等自然分開來,等到「知」時,更造成人與自己及他人的分裂。為什麼?
因為在進行「知」時,會產生「知者」與「被知者」,如一開始我們學習「這是一本書」時,不但有「一本書」,同時間也存在「在認識這是一本書的人」,亦即每當我們在認識、知曉什麼時,就因為「知」而分化為「知者」(主體)與「被知者」(客體)二者,由此形成無窮無盡的主客二元對立。
舉例來說,以我們大腦不時在進行的思考為例,思考亦即腦袋瓜子在「想」,「想」這個字拆開來是「心中的相」,這時腦中浮現出有形的圖像也好,或是腦中的聲音也好,本質上都是「名」的作用。以猴子吃香蕉來說,猴子會給這天生就吸引牠流口水的黃色條狀東西「命名」為香蕉嗎?那牠跟香蕉的關係就是「天」(自然),而我們「人」會從「名」(這是香蕉)才吃了名叫香蕉的東西。而「這是香蕉」,不僅是「名」(香蕉)在起作用了,而是「知者」(這是…那是…)與被知者(香蕉)的「知」在起作用了。
由名到知,看到沒?出現了「知者」(在做認識、分辨的人)與被知者(香蕉、外界、他人、自己等),例如我們要認識自己,這時「我」是知者,被知者是「自己」,我們得把自己當對象(外在於我)才能認識我,這不是一種自我分裂?更別說我們在認識別人時,是在進行人我的分別,這時會產生如莊子所說萬物會「自貴而相賤」,這是因為「知者」總是得大於「被知者」,才能「知」啊!
這就是我們看到河伯一路從大小、貴賤、為與不為糾結的根源,先是來自「名」造成的天人分裂,再來是出自「知」造成的自己與人我的分裂,而北海若的回答都是本於天道的一(自然)是怎麼作為。
最後,來讀一下「秋水篇」的總結:
無以人滅天,無以故滅命,無以得徇名。謹守而勿失,是謂反其真。
意思是,不要以人為去摧毀自然,不要有心造作而毀滅天性,不要為追求虛名而喪失本性,謹慎地持守自然天性而不喪失,這就是歸真返樸。
很多人說道家思想都在「反智」,是在提倡愚民政策,其實,是因為道家發現人類的「知」雖是在「求真」,但實則讓我們「反真」,由此背離了天地之始、自然本性,從原本的天人合一分裂成矛盾的二元對立,致使衝突紛爭不斷。
最後,解方當然是由二回到一,也就是「返真」,而這條漫漫回家的路,在老莊之後的2500年,我們是離家更近了呢?還是早就走岔越走越遠了呢?